一句話答案
枕頭歷史可以壓成一句:中國最早枕頭實物係戰國竹枕,出土於湖北江陵馬山一號楚墓;最早瓷枕實物出自隋開皇十五年(595)河南安陽張盛夫婦合葬墓;瓷枕在宋、遼、金、元最盛行,明清之後由布枕同蕎麥枕取代;而今日的記憶棉枕頭,原本係 1966 年 NASA 委託研發的飛機座椅防撞材料,唔係為咗「瞓得舒服」而發明。
呢條線值得講,因為它拆穿兩個常見假設。第一,枕頭唔係「越軟越進步」,軟硬其實係材料成本同生活條件的結果。第二,古人瞓硬枕唔代表硬枕有效,宋人用瓷枕,主要原因係納涼同裝飾,唔係護頸。
時間線一覽
| 時期 | 主流枕頭形態 | 關鍵事實 |
|---|---|---|
| 戰國 | 竹枕 | 中國最早枕頭實物,湖北江陵馬山一號楚墓出土 |
| 西漢 | 絲織軟枕、硬枕並行 | 馬王堆漢墓出土絲織枕,係軟枕代表 |
| 隋(595) | 瓷枕初現 | 開皇十五年張盛夫婦合葬墓,最早瓷枕實物 |
| 宋、遼、金、元 | 瓷枕最盛行 | 納涼、觀賞、鎮宅、陪嫁,貓枕諧音「耄」 |
| 明清 | 布枕、蕎麥枕 | 瓷枕逐漸退出日常使用 |
| 二十世紀初 | 乳膠泡沫工藝 | 1929 年天然乳膠泡沫被打出,1931 年出現第一批乳膠枕頭 |
| 1966 至 1969 | 記憶棉 | NASA 委託 Charles Yost 研發,1969 年商業化 |
| 今日 | 記憶棉、乳膠、纖維、羽感 | 多種材料並存,按睡姿同氣候揀 |
時間線要小心讀。上面每一格都係「現存最早」或者「最盛行」的實物同記載,唔代表該時期只有一種枕頭。實際上任何一個朝代,軟枕同硬枕都同時存在,只係比例不同。博物館展品偏向展出耐存的硬枕(竹、瓷),所以視覺上會令人以為古人全部瞓硬嘢,呢個係文物偏差。

關鍵資料一覽
| 項目 | 已核實資料 |
|---|---|
| 最早枕頭實物 | 戰國竹枕,湖北江陵馬山一號楚墓出土 |
| 最早瓷枕實物 | 隋開皇十五年(595)河南安陽張盛夫婦合葬墓 |
| 軟枕代表實物 | 西漢馬王堆漢墓出土絲織枕 |
| 漢代枕頭格局 | 軟枕、硬枕並行 |
| 瓷枕最盛時期 | 宋、遼、金、元 |
| 瓷枕主要用途 | 納涼、觀賞、鎮宅、陪嫁 |
| 貓枕寓意 | 「貓」諧音「耄」,指年老,寓意長壽 |
| 明清主流 | 布枕、蕎麥枕 |
| 警枕傳說 | 相傳北宋司馬光用光滑圓木枕,翻身即驚醒 |
| 記憶棉源起 | 1966 年 NASA 委託、工程師 Charles Yost |
| 記憶棉原名 | slow spring back foam,慢回彈泡沫 |
| 記憶棉起初用途 | 醫療減壓墊(預防褥瘡)、骨科坐墊 |
| 乳膠枕出現 | 1929 年乳膠泡沫工藝,1931 年第一批乳膠枕頭 |
| 硬枕與護頸 | 古代硬枕唔等於護頸,高度同頸曲配合才關鍵 |

由戰國竹枕到隋代瓷枕
「枕」字唔難明,難明的是「點解要用咁硬的材料」。今日我哋講枕頭,第一反應係軟、蓬鬆、貼面;但翻開出土實物,中國最早的一批枕頭幾乎全部係硬身:竹、木、陶、瓷。呢個落差,就係枕頭歷史上最值得講的一段。
戰國竹枕係目前中國最早的枕頭實物,出土於湖北江陵馬山一號楚墓。用竹做枕,理由唔浪漫:竹在長江流域容易取得,鋸段、刨平、打磨就用得,唔會吸濕發霉,亦唔會像纖維填充一樣壓幾個月就結塊。呢種「材料決定形態」的邏輯,往後兩千年一直主導枕頭的發展。
漢代出現一個有趣的並行局面:軟枕同硬枕同時存在。西漢馬王堆漢墓出土絲織枕,係軟枕的代表,絲織面料加上填充,屬於富貴人家的東西;同一時期,普通人用硬枕。呢個組合說明,枕頭自古就唔止係瞓覺工具,亦係材料同身份的展示。你手上有幾好的材料,枕頭就有幾舒服。
到隋代,瓷器加入戰場。最早瓷枕實物出自隋開皇十五年(595)河南安陽張盛夫婦合葬墓。呢件實物有明確紀年,所以講瓷枕起源,通常由 595 年講起:在此之前,枕頭係竹木同織物;在此之後,陶瓷成為一個新品類,並且會在宋代走到高峰。
要補充一點:出土文物同日常使用係兩件事。墓中出土的枕頭,可能係陪葬品,亦可能係生前用過的實物,要逐個墓判斷。所以我哋講「最早瓷枕實物」,講的是「現存最早的一件」,唔係「隋代人已經普遍用瓷枕」。瓷枕真正變成大量生產的日用品,要等宋代。

宋代瓷枕:納涼、鎮宅、陪嫁,同司馬光的警枕
宋代係瓷枕的高峰。宋、遼、金、元幾個政權前後並存,瓷窯遍佈南北,瓷枕的產量同裝飾水平都係歷代最高。到明清之後,瓷枕逐漸被布枕同蕎麥枕取代,退出日常使用。
瓷枕流行,最直接的原因係納涼。宋代冇冷氣,夏天室內悶熱,瓷面導熱快,貼上去冰涼,一整晚落嚟比布料枕頭舒服。呢個思路同今日有人夏天用涼感枕完全一樣,只係材料由瓷變成凝膠同涼感纖維。歷史上對瓷枕的歸類,一直都同消暑有關。
第二個原因係「佢唔止係枕頭」。瓷枕有裝飾面,可以畫花、刻字、上釉,放在床上係一件陳設,本身有觀賞價值。亦有人用嚟鎮宅——枕頭壓在床上,寓意安穩。再有一種用途係陪嫁:宋人嫁女,會把瓷枕列入嫁妝,其中貓枕最出名,因為「貓」諧音「耄」,「耄」指年老,寓意長壽。一個枕頭同時做納涼、裝飾、鎮宅同祝福,係布枕做唔到的。
第三個原因,反而係「硬」在當時唔算缺點。宋代人的床具、睡姿同生活習慣都同今日唔同,硬枕在當時係正常物件,唔會有人覺得「點解咁硬」。呢一點留到後面講誤解時再拆。
同一個宋代,仲有另一個極端的枕頭:警枕。相傳北宋司馬光為咗唔想瞓過龍,用一段光滑圓木做枕。圓木會滾,人一翻身、頭一滑落就即刻驚醒,可以繼續讀書做事。要講清楚,呢個係流傳故事,無實物出土佐證,文章只能寫「相傳」。但它講中一件事:枕頭自古就被用來管理睡眠,有人用嚟瞓得好,有人用嚟唔好瞓得太好。
兩個例子放在一齊看,好有趣。同一個朝代,瓷枕用來納涼消暑,圓木枕用來防止賴床,兩者都唔係為咗「護頸」。枕頭其實係一件可以按需要設計的工具,呢個想法同今日的護頸枕、旅行枕、孕婦枕係同一條思路。
明清布枕到記憶棉
明清之後,瓷枕退場,布枕同蕎麥枕成為主流。布枕軟、貼面、製作簡單;蕎麥枕用蕎麥殼做填充,可以倒出倒入調節高低,透氣、唔會塌得太快。呢兩樣東西一直用到二十世紀,甚至今日仲有人在用。
呢個轉變同紡織有關。棉布本來係奢侈品,18 至 19 世紀棉紡工業化之後才變成大眾床品。布料便宜了,枕頭就跟著由「一件瓷器」變成「一件布製品」——可以洗、可以補、可以自己縫。枕頭由耐用品變成消耗品,壽命短了,但貼合度同舒適度提高,價錢亦降到普通人負擔得起。
二十世紀,材料科學入場。天然乳膠泡沫在 1929 年被英國橡膠公司的研究員用打蛋器式攪拌機打出來,1931 年出現第一批乳膠床褥同枕頭。乳膠有彈性、支撐均勻,高度穩定度比起布枕同蕎麥枕高得多,呢個係枕頭第一次有「可預測的高度」。
真正改變今日枕頭市場的係記憶棉。1966 年,NASA 委託工程師 Charles Yost 改善航空座椅的耐撞性,做出 open-cell viscoelastic foam,原本叫「slow spring back foam」,即慢回彈泡沫。NASA Ames 把它用在飛機座椅上,1969 年 Yost 成立公司商業化。
要講清楚一件事:記憶棉最初落地用途唔係枕頭,而係醫療減壓墊(預防褥瘡)同骨科坐墊,之後才進入床褥同枕頭市場。所以「記憶棉係為咗瞓得舒服而發明」呢個講法係錯的。它的原始任務係分散壓力、減少長時間受壓造成的損傷。今日記憶棉枕頭賣的「貼合」同「減壓」,其實係同一個物理特性的民用版本,唔係新發明。
今日的枕頭市場係多材料並存:記憶棉、乳膠、纖維填充、羽感、凝膠。冇一種材料全面勝出,因為每種材料都在支撐穩定度、透氣、貼合同價錢之間做取捨。呢個取捨同宋代人揀瓷枕還是布枕,本質上係同一條問題。

香港落地:潮濕、冷氣、枕頭高度
香港的環境,令枕頭歷史的教訓特別有用。有三個變數值得逐個講。
潮濕。 香港平均濕度長期在 70% 以上,貼面的枕頭每晚吸收汗氣。硬枕在古代的其中一個優勢就係唔吸濕、唔發霉;今日的纖維枕同部分記憶棉,吸濕之後會結塊、變扁,亦容易滋生塵蟎。所以香港揀枕頭,透氣程度同可清洗程度,權重要比其他地方高。
冷氣。 夏天長時間開冷氣,室內濕度下降,記憶棉會變硬少少,乳膠影響較細;冬天唔開冷氣,濕度高,材料變軟。同一顆枕頭,冬夏兩季的實際高度可以有 0.5 至 1cm 差距。呢個就係為何有人「夏天用得好,入冬就頸唔舒服」,換枕頭之前,先試下季節性調整。
枕頭高度。 呢一項最重要,亦係枕頭歷史上最容易被誤讀的一項。瓷枕、木枕的高度係固定的,古人冇得調;今日的枕頭可以揀高度、可以加減填充,所以「古人瞓硬枕」唔構成「我哋應該瞓硬枕」的理由。真正要對的,係你的肩寬、睡姿同床褥陷落深度。詳細的計算方法,可以看枕頭高度點揀(附自測)。
另外,香港睡房細、床邊空間窄,翻身時枕頭容易移位;床褥普遍 10 吋以上厚,軟墊層令肩膊陷得更深,需要的枕頭高度會比在外地買床褥的人高 1 至 2cm。呢啲變數古人唔需要考慮,但我哋要。呢個就係「歷史知識」同「今日決定」的分界線:歷史解釋材料同習慣,今日的選擇要對自己的身體尺寸。
今日點揀:由歷史回到三步
由歷史回到今日,揀枕頭的邏輯其實只有三步。
第一步,定高度。 按睡姿定基準:仰睡壓實後約 5 至 8cm,側睡約 10 至 15cm。呢個係所有其他選擇的前提,高度錯,材料再好都幫唔到。
第二步,選材料。 怕熱、易出汗,揀透氣度高的乳膠、纖維,或者有透氣結構的記憶棉;想要貼合、側睡肩寬大,記憶棉的分區或者控頸設計會比較穩定;喜歡酒店那種軟糯感,羽感或者纖維填充的平枕最接近,但要接受它會塌。各種材料的詳細比較,可以看枕頭物料比較。
第三步,接受壽命。 纖維枕一般一至兩年,記憶棉兩至三年,乳膠三至五年。枕頭變扁之後,高度低過你的基準,就會出現「買的時候好好,用一年就唔舒服」。幾時應該換,可以參考枕頭幾耐要換一次。
| 你的情況 | 建議方向 |
|---|---|
| 唔知自己應該用幾高 | 先做枕頭高度自測,再揀枕型 |
| 側睡為主、肩寬 42cm 以上 | 分區或控頸記憶棉,壓實後 12 至 15cm |
| 仰睡為主、怕頸後空 | 波浪形低邊,或羽感平枕 |
| 怕熱、易出汗 | 乳膠或有透氣結構的記憶棉 |
| 睡房潮濕、有塵蟎顧慮 | 可清洗枕袋加抗菌面料,定期拍鬆 |
| 喜歡酒店軟枕手感 | 羽感或纖維填充,接受定期更換 |
| 想試「硬枕復古」 | 唔建議整晚用,可先午睡短時間試 |
要留意最後一行。歷史上硬枕流行,係材料限制同生活習慣的結果,唔係因為硬枕更健康。如果你出於好奇想試,可以短時間試,睇下有冇壓迫感;唔舒服就唔好勉強。枕頭係用嚟瞓覺,唔係用嚟驗證歷史。
3 個最常見誤解
誤解一:硬枕護頸。 事實係,古代硬枕唔等於護頸。枕頭有冇用,關鍵係高度同頸曲配合,唔係硬度。太硬的枕頭會令壓力集中在幾個點,太軟則承托不足。宋人瞓瓷枕,係因為當時的材料同氣候條件,唔係因為瓷枕有護頸設計。呢個講法今日被反過來用,變成推銷「硬枕矯正頸椎」的理由,係一個典型的時代錯置。
誤解二:高枕無憂。 呢句係文學講法,唔係健康建議。枕頭太高,下巴被推向胸口,頸椎向前屈,肩頸後側整晚被拉長。朝早頸後僵硬、有頭部前傾感,好多時就係枕頭太高造成。古人講「高枕」,意思係「安心瞓得著」,同枕頭高度無關,唔好當成選購指標。
誤解三:越貴越好。 價錢反映材料同工藝,唔反映貼合度。一顆貴枕頭,如果高度同你的肩寬唔配,效果可以比一顆便宜的纖維枕更差。枕頭係少數「價錢唔等比效果」的寢具,因為它要貼合的是你的身體尺寸,唔係一個通用標準。與其看價錢,不如先量肩寬、定睡姿。
資料來源
- 湖南日報/新湖南:中國古代枕頭文物報道 — http://news.hndaily.cn/html/2023-04/10/content_58489_15992924.htm
- 新湖南:博物館枕頭展覽資料 — https://www.hunantoday.cn/news/xhn/201912/14474795.html
- 中國國家博物館:張盛墓瓷枕藏品資料 — https://www.chnmuseum.cn/zp/zpml/kgfjp/202111/t20211116_252292.shtml
- NASA Home and City:Memory Foam 技術說明 — https://homeandcity.nasa.gov/technology/memory-foam
- NASA Spinoff 2005:記憶棉商業化歷程 — https://spinoff.nasa.gov/Spinoff2005/ch_6.html
- Sleep Foundation:Dunlop 與 Talalay 乳膠工藝比較 — https://www.sleepfoundation.org/mattress-information/dunlop-vs-talalay-latex






